竟被聽成「下等客」？揭密全台唯一「紅磚與茉莉」的剛柔煉金術｜解析霍夫曼窯熱力循環、茉莉窨花吸附機制與八卦台地風土誌｜彰化縣 花壇鄉｜台灣｜EP.167

這份文獻詳盡剖析了彰化縣花壇鄉的風土變遷與產業美學，描繪出一個融合地形、歷史與感官的過渡地帶。文中聚焦於「剛柔並濟」的特質，從八卦台地的紅土磚窯文化，到全台聞名的茉莉花窨製工藝，展現了土地如何孕育出獨特的產業靈魂。此外，作者紀錄了魚苗寮的水文歷史、三春老樹的集體記憶，以及西施柚與竹筍等淺山農業的豐富圖譜。透過地名演變與技術革新的梳理，文本揭示了花壇如何從早期的「茄苳腳」蛻變為充滿香氣與藝術溫度的文化重鎮。最終，這些敘事將土、火、水、木、氣五行交織，建構出一幅立體且動人的感官地理畫卷。

彰化縣花壇鄉風土誌：八卦台地邊緣的感官地理與產業變遷研究

第一章 緒論：淺山與平原交織的過渡地帶

在台灣中部繁複的地理紋理中，彰化縣花壇鄉（Huatan Township）佔據了一個極具張力的位置。它坐落於彰化平原的東側邊緣，東經一二〇度三〇分至三五分，北緯二四度〇分至三分之間 。這個座標不僅僅是地圖上的一個點，更是一個地形與產業的過渡區：東面是隆起的八卦台地，與芬園鄉隔著山稜線相望；西面則是廣闊的沖積平原，與秀水鄉接壤；南接大村鄉，北臨彰化市 。這種「東高西低」的地形結構，不僅決定了水流的方向——使得坑谷狀溪流與八堡圳支線（如石笱埤圳）縱橫交錯，更在深層地質上塑造了花壇獨有的產業命脈 。

花壇的風土（Terroir），並非單一元素的堆砌，而是紅土、砂質壤土、地下湧泉與人為技藝的複雜交織。這裡既有粗獷的磚窯煙囪劃破天際，訴說著火與土的熱力歷史；又有柔美的茉莉花田在月光下吐香，演繹著香氣與茶葉的纏綿。這種剛柔並濟的特質，構成了花壇獨特的「場所精神」（Genius Loci）。本報告將深入剖析花壇鄉的地名演變、紅磚產業的興衰、茉莉花窨製工藝的感官美學、魚苗養殖的水文歷史，以及淺山農業的多樣性，試圖還原這片土地厚實而豐富的風土面貌。

第二章 歷史地名的沈積與文化隱喻

地名是土地的化石，封存了早期的生態景觀與族群互動。花壇鄉的舊稱「茄苳腳」，如同一個時空膠囊，保存了漢人移民初抵此地時的視覺記憶。

2.1 茄苳腳：原生植被的聚落印記

在清朝統治時期及更早的明鄭時期，這片土地被稱為「茄苳腳」。其由來相當直觀：在今日花壇村福延宮前南邊，昔日生長著茂密的茄苳古樹 。茄苳樹（Bishopwood）是台灣原生種，樹冠寬大，生命力強韌，常被早期移民視為聚落的守護神或地標。移民們在這片蒼翠繁茂的樹蔭下開墾、建庄，自然而然地以「樹下之聚落」——即「茄苳腳」來稱呼此地 。

這個名字不僅描述了地理方位，也反映了當時的生態環境。茄苳樹喜好生長在水氣充足、土壤深厚的地方，這暗示了花壇地區早期地下水位較高、土壤肥沃的特性，為日後的農業發展奠定了基礎。從康熙六十年的諸羅縣燕雾堡，到雍正元年的彰化縣燕雾上堡，行政區劃雖有變動，但「茄苳腳」這個富有草根氣息的地名，一直沿用至日治初期 。

2.2 從「下等客」到「花壇」：殖民視角下的更名

地名的轉折發生在日治時期，這段歷史充滿了語言學上的巧合與殖民權力的運作。根據地方文獻與口述歷史，大正九年（一九二〇年）台灣實施地方制度改正，許多地名在此時被雅化或簡化。對於「茄苳腳」而言，更名的導火線據說與一位日本皇族的巡視有關。

傳說中，載仁親王搭乘火車巡視經過此地，站長在月台上高呼站名「茄苳腳」。由於「茄苳腳」的台語發音（Ka-tang-kha），與日語中的「下等客」（Katōkyaku）讀音極為近似。親王聞聲不悅，誤以為被辱罵為下等人，遂詰問站長。在得知是地名發音的誤會後，這段插曲成為了更名的契機 。

當然，除了這段軼事，更名也符合當時日本政府推動地名雅化的政策邏輯。當時地方人士認為，此地昔日多栽植香花（如樹蘭），具有花卉種植的淵源。加上「茄苳」的台語音轉，與日語漢字「花壇」（Kadan，意指花園 Garden）的讀音在聲韻上有相似之處（Ka-tang 與 Ka-dan）。於是，在民國九年（大正九年）十月一日，正式通令將「茄苳腳」改為「花壇」 。

2.3 「花壇」之名的預言性

這次更名，雖然帶有殖民者的審美視角，卻意外地成為了一種預言。原本以粗獷的茄苳樹為名的墾拓聚落，搖身一變成為了帶有雅緻氣息的「花之平台」。數十年後，當茉莉花產業在此地蓬勃發展，花壇鄉果真成為了名副其實的「花壇」，全台最大的茉莉花產地。地名的改變，彷彿冥冥中引導了產業的轉向，將這片土地從單純的糧倉，轉化為充滿香氣的經濟作物重鎮。

第三章 紅土的煉金術：八卦台地的地質與磚窯產業

花壇的風土靈魂，首先由八卦台地的紅土所鑄造。這不僅是農業的載體，更是工業的母體。八卦山脈的表層覆蓋著厚實的紅壤，這是一種經過強烈風化作用、富含氧化鐵的黏土層。這種紅土質地細緻、黏性高、可塑性強，且耐火度適中，是燒製紅磚的上等原料 。正是這份地質禮物，讓花壇在台灣工業發展史上，獲得了「紅磚故鄉」的美譽。

3.1 地質恩賜：紅壤與黏土層的特性

花壇鄉位於彰化平原與八卦台地的交界處。八卦台地是古大肚溪沖積扇經過構造抬升後形成的台地，其表層土壤經過長時間的高溫多雨氣候淋溶，原本的矽、鋁等礦物質流失，留下了富含鐵、鋁氧化物的紅土。這種紅土的物理特性非常適合製磚：它夠「黏」，能維持磚胚的形狀不崩塌；它夠「細」，燒製出的磚塊表面平整；它富含鐵質，燒製後呈現出美麗的赭紅色 。

此外，台地邊緣的橋頭村一帶，地層中還蘊藏著深厚的黏土層，這進一步保證了製磚原料的供應。在地質條件的驅動下，花壇的製磚業早在日治明治年間便已萌芽，當時主要生產傳統的紅瓦，供應周邊地區的建築需求 。

3.2 窯爐技術的演進史：從瓦窯到霍夫曼窯

花壇磚窯產業的發展史，就是一部台灣窯爐技術的演進史。

最初，這裡是傳統「瓦窯」（又稱包仔窯、龜窯）的天下。這些窯爐多為手工搭建，規模較小，主要依賴燃燒木材或稻殼，燒製民間建築所需的紅瓦。生產週期長，產量有限，且品質較難控制 。

隨著建築需求的增加，日治時期引入了「目仔窯」（登窯）。目仔窯通常依山坡而建，利用熱氣上升的原理，將多個窯室（目）串聯起來。火源從下方的燃燒室開始，熱氣順坡而上，一目接一目地燃燒。這種半連續式的生產方式，雖然比傳統土窯進步，產量有所提升，但因窯壁吸熱面積大，熱能散失仍多，燃料消耗依然巨大 。

真正的工業革命發生在引進「霍夫曼窯」（Hoffmann Kiln），也就是俗稱的「八卦窯」之後。大正年間，日本人將這種源自歐洲（由德國人弗里德里希·霍夫曼發明）的輪窯技術帶入台灣。花壇地區，特別是橋頭村，因緊鄰原料產地，成為設廠首選。當時規模最大的「台灣煉瓦株式會社」便在此佈局，開啟了紅磚的大規模工業化生產 。

3.3 紅磚巨獸：八卦窯的建築解構與運作機制

現存於花壇橋頭村的八卦窯，是中台灣碩果僅存的霍夫曼窯代表，已於二〇一〇年登錄為彰化縣歷史建築。這座紅磚巨獸由李金淮家族的「金順成」窯業於民國五十三年（一九六四年）建置，見證了台灣戰後經濟復甦與建築業起飛的黃金年代 。

建築形制：

八卦窯之所以得名，並非其結構真的像八卦，而是因為其環狀的屋頂與連續的拱門，讓人聯想到八卦的形狀（另一說是俯瞰如八卦）。實際上，它呈現長橢圓形的跑道狀，長約六十公尺，寬約十五公尺。外牆由厚實的紅磚砌成，設有二十二個圓拱門（窯門），每個拱門對應一個窯室 。

**熱力學運作：

霍夫曼窯的核心在於「火在走，磚不動」的輪燒循環原理。這是一個極具熱效率的設計：

預熱帶： 空氣從冷卻帶進入，經過已經燒好但仍高溫的熟磚，被加熱成熱空氣。

燃燒帶： 熱空氣進入正在投煤燃燒的區域，助燃並產生極高溫（近千度），燒製生磚。

餘熱帶： 燃燒後的廢熱氣並不會直接排出，而是繼續流向下一區段，預熱那些尚未燃燒的生磚（磚胚）。

排煙： 最後，溫度降低的廢氣才通過煙道排出 。

這種循環設計，讓熱能被反覆利用，極大地節省了燃料。工人們需要在高溫環境下，從窯頂的投煤孔精準地投放煤炭，並在適當的時機封閉或開啟風門，控制火勢的前進。每個拱門可燒製一千七百至一千八百塊磚，二十二個窯室日夜輪轉，產能驚人 。

3.4 產業的黃昏與遺產的再生

然而，技術的巨輪從不停歇。隨著民國六〇年代十大建設的推動，台灣對於紅磚的需求量呈現爆炸性增長。八卦窯雖然比目仔窯先進，但仍需大量人工搬運磚胚與成品，且燒製週期仍嫌不夠快。於是，更自動化、產速更快、熱效率更高的「隧道窯」（Tunnel Kiln）被引進。隧道窯採用台車輸送磚胚，從入窯到出窯一氣呵成，八卦窯因此逐漸失去了競爭力 。

到了民國七〇年代末期，花壇的八卦窯陸續熄火。現存的這座八卦窯，在民國八〇年代曾遭雷擊，導致煙囪頂部斷裂，鋼筋外露，更增添了一份廢墟的滄桑感 。如今，這座被綠色藤蔓覆蓋的紅磚堡壘，靜靜地矗立在橋頭村，成為解讀花壇「硬派」風土的重要文本。

為了保存這份記憶，在地社區與業者推動了產業轉型。例如「順達窯場」轉型為觀光工廠，保留了隧道窯的結構供遊客參觀，並開發磚雕藝術。在「橋頭磚雕藝術公園」，原本冰冷的建築紅磚被轉化為藝術載體，刻畫著茉莉花、農村生活與傳統故事。這些紅磚文創商品，如紅磚盆栽、杯墊等，讓沉重的建築材料變得輕盈且具文化溫度，延續了花壇人對紅土的情感 。

第四章 香氣的王國：茉莉花的農業地景與嗅覺經濟

如果說紅磚代表了花壇剛硬的骨架，那麼茉莉花便是其柔軟的肌膚與靈魂。花壇鄉擁有「茉莉花故鄉」之稱，全盛時期其茉莉花產量佔全台之冠。這並非原生植被的自然演替，而是在一九五〇年代自北部引種後，因應花壇獨特的氣候條件而形成的產業聚落 。

4.1 風土適應性：陽光、砂土與微氣候

茉莉花原產於印度，性喜溫暖、陽光充足的環境，且需排水良好的砂質壤土。花壇鄉位於八卦山麓的緩坡地帶，這裡的地形與土壤條件完美契合了茉莉花的生長需求 。

日照： 八卦山脈阻擋了部分東來的氣流，使得花壇地區日照強烈，這對於促進茉莉花的花芽分化至關重要。

土壤： 山麓沖積扇的砂質壤土，透氣性佳，排水良好，避免了茉莉花最怕的根部積水問題。

氣溫： 夏季的高溫高濕，正是茉莉花盛開的催化劑。從清明節後至十月是產期，其中五月至八月，當氣溫飆升時，也是茉莉花開得最燦爛、香氣最濃郁的時刻 。

花壇種植的品種主要為「重瓣茉莉」（又稱大蕊種、虎頭茉莉）。與單瓣品種相比，重瓣茉莉花形潔白圓潤，花瓣層疊，香氣更為清雅持久，非常適合用於窨製花茶 。在盛產期，花壇的田間地頭呈現出一片翠綠中點綴著點點雪白的景觀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忽視的、帶有穿透力的芬芳。

4.2 窨製工藝：夜間的香氣煉金術

花壇的茉莉花產業並非單純的鮮花販售，而是與台灣的茶葉產業緊密掛鉤，形成獨特的「窨製」（Scenting）文化。這是一種利用茶葉善於吸附氣味的特性（物理吸附與化學結合），將茉莉花的香氣「染」入茶骨的工藝。這個過程充滿了時間的張力與感官的極致運作，被當地人稱為「做暝工」（夜間工作） 。

採摘的時機：

茉莉花的生理特性決定了產業的作息。茉莉花通常在傍晚時分花瓣微開，至深夜吐香最濃。因此，花農不能在花開後才採收，否則香氣已散失。他們必須在烈日下的午後（約下午三點至傍晚），趕在花苞開啟前，憑藉經驗手工採摘那些色澤轉白、飽滿欲滴、即將綻放的「針蕾」 。這是一項極需耐心與眼力的勞動，因為同一枝椏上的三朵花蕾開花時間不同，必須精準挑選。

窨製的流程：

採收後的鮮花被運送至集散地或製茶廠，隨即展開與時間賽跑的製程：

伺花： 將鮮花攤開散熱，待其恢復生機並開始微微吐香。

拌和： 在深夜裡，製茶師傅將鮮花與茶葉（通常是來自南投或北部的綠茶、包種茶胚）依特定比例（如一比三）層層堆疊，充分拌勻。

靜置窨香： 混合後的茶花堆靜置一夜。此時，茉莉花綻放吐香，茶葉吸附香氣。這是一個放熱過程，堆溫會升高。

通花散熱：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。師傅必須監控堆溫，若溫度過高（超過40-45度），花朵會「燒熟」，產生異味。因此，半夜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