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中清水米糕的「天使光環」竟是大肚山紅土逼出來的？｜解構鰲峰山湧泉與強風的味覺地質學：從九降風乾麵、暗室韭黃到高美濕地的感官演變｜臺中市 清水區｜台灣｜EP.161

這份研究報告深度剖析了臺中市清水區的風土構成，將其定位為山海交界處的獨特地理與文化過渡帶。內容從地質構造出發，探討大肚台地的紅土與海岸湧泉如何決定當地的農業型態，如地瓜與韭黃的生長。文中進一步結合感官民族誌，描述強勁的東北季風如何形塑居民的生活節奏，並記錄下從史前牛罵頭文化到近代眷村與地震重建的歷史地層。此外，報告也透過米糕與擀麵等在地飲食，建構出屬於清水的集體味覺記憶。最終，作者將清水描繪成一個由自然生態、常民生活與歷史記憶交織而成的感官劇場，展現出這片土地深厚的文化底蘊與生命力。

風土的層累與感官的賦形：臺中市清水區地域性深度研究報告

第一章、 緒論：邊界地帶的風土哲學

在臺灣中部的地理光譜中，臺中市清水區（舊稱牛罵頭）展現了一種極具張力的「邊界性」。它不單純是山，亦不全然是海；它既非純粹的農村，也非典型的都會。從地理現象學的角度審視，清水的風土（Terroir）是「風」、「土」、「水」三種元素在漫長的時間軸線上，於大肚臺地與臺灣海峽之間的狹長過渡帶進行劇烈辯證的產物。這裡的地景是一部由板塊運動、河流沖積、季風吹拂與人類遷徙共同譜寫的史詩。

本報告旨在透過窮盡式的地理考據、歷史挖掘與感官民族誌描寫，解構清水區的風土結構。我們將超越表層的行政區劃描述，深入探索地質如何決定味覺，氣候如何形塑性格，以及歷史的斷代如何在地景中留下不可磨滅的氣味印記。依據研究需求，本報告將嚴格排除政治性論述，並摒棄表格形式，完全以高密度的敘事性散文，重現這片土地的厚度與溫度。

第二章、 地質構造與空間骨架：紅土與沖積扇的二元對話

清水的空間骨架建立在兩個截然不同的地質單元之上：東側隆起的大肚臺地（紅土台地）與西側開闊的海岸平原。這種高低差不僅劃分了清水的視覺天際線，更在根本上決定了區域內的水文流動與農業型態 。

2.1 鰲峰山的地質身世與紅壤機制

當地人慣稱的「鰲峰山」，實則是大肚臺地的北段，平均海拔約在150至220公尺之間。從地質學剖面來看，這是一座由頭嵙山層礫石堆積而成的台地，隨後經歷了造構運動的抬升作用 。地表的特徵是深厚的「紅壤」（Laterite），這是數萬年來在高溫多雨的氣候下，地表岩石經過劇烈的化學風化與淋溶作用，矽、鉀、鈣等易溶物質流失，而鐵、鋁氧化物殘留富集所呈現的磚紅色澤 。

這種紅土結構疏鬆，具有極佳的透水性與通氣性，但保水力較差。在農業風土上，這意味著水稻等需水量大的作物難以在此生存，卻為耐旱的根莖類作物提供了絕佳的溫床。紅土的物理結構允許塊根在地底自由膨大而不受壓迫，且良好的排水性避免了根部腐爛，這是清水區大肚山台地成為高品質地瓜（番薯）產區的地質決定論基礎 。

此外，鰲峰山的植被景觀亦隨季節演替而展現出強烈的視覺符碼。相思樹（Acacia confusa）與苦楝（Melia azedarach）構成了主要的林相。春季三、四月間，苦楝花盛開，淡紫色的細碎花朵覆蓋山頭，散發出特有的粉質清香；而冬季東北季風盛行時，台地上的大黍草（Guinea grass）枯黃伏倒，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片金黃蒼茫的「蕭瑟美學」，這種地景的季節性變換，構成了清水人集體的視覺記憶 。

2.2 階地發育與水文網絡的形成

清水西部的平原區，地質上屬於大甲溪的沖積扇與隆起海岸平原的複合體。大甲溪作為臺灣中部的重要河川，其挾帶的巨量泥沙在出海口附近堆積，形成了肥沃的新沖積扇 。然而，清水的特殊性在於「水」的來源並非僅依賴降雨或河川地表逕流，更依賴於「湧泉」。

當降雨滲入大肚台地疏鬆的礫石層後，地下水在地層中向西流動，遇到西部平原的透水性較差的沖積層或斷層線時，受阻而溢出地表，在山腳下形成了一連串的湧泉帶。其中最著名的「埤仔口」即是此一水文機制的產物 。這股常年恆溫、清澈見底的泉水，不含泥沙，水質甘冽，成為早期漢人聚落選址的關鍵因素。清水舊街區（大街路一帶）之所以能發展成為政經中心，正是依託於這條湧泉帶。泉水不僅提供了生活用水，更在日治時期昭和三年（1929年）被規劃為自來水廠水源，至今仍滋養著清水的命脈。可以說，沒有大肚台地的礫石層過濾與引導，就沒有清水的「清水」之名。

2.3 海岸動態與高美濕地的沉積學

視線向西延伸至大甲溪出海口南側，這裡是地質作用最活躍的「現在進行式」。高美濕地的前身原為日治時期的高美海水浴場，但在1976年臺中港開港並修築北防沙堤後，大甲溪挾帶的漂飛砂被堤防阻擋，開始在河口南岸大量淤積 。

這一工程介入改變了沿岸流的動力學，將原本的沙灘逐漸轉化為泥質灘地與沙地混合的濕地生態系。這裡的土壤長期處於潮汐淹沒與曝曬的循環中，富含有機質，成為底棲生物的樂園。與內陸穩定的紅土不同，高美濕地的「土」是流動的、黏稠的，帶有強烈的海洋氣息與硫化氫味（來自有機物分解），這種氣味是生命力旺盛的嗅覺訊號，孕育了雲林莞草（Bolboschoenus planiculmis）等特有植被，並吸引了龐大的候鳥族群在此中繼 。

第三章、 風的現象學：從九降風到海線記憶

在清水的感官經驗中，「風」是僅次於「土」的主導元素。清水位於臺灣海峽的迎風面，且扼守大甲溪出海口的風廊，使得這裡的氣流活動異常活躍。

3.1 東北季風與生活型態的適應

每年入秋之後，強勁的東北季風（俗稱九降風）沿著臺灣海峽長驅直入，毫無遮蔽地掃過海岸平原與大肚台地。這股風不僅乾燥冷冽，且風力往往達到輕度颱風的等級。對於在地的居民與單車騎士而言，這是一種身體性的記憶：逆風時的寸步難行與順風時的失速快感 。

風塑造了清水的農業與建築景觀。為了抵禦強風，早期的農舍多採用低矮的結構，周邊種植防風林（如木麻黃）。在作物選擇上，匍匐生長的甘藷、花生以及地下生長的蘿蔔成為首選，因為它們能躲避風的剪切力。而對於那些必須挺立的作物，如韭菜，風則帶來了特殊的生理脅迫，促使植物發展出更為堅韌的纖維或特殊的風味物質。

3.2 歷史文獻中的風：郁永河的見證

清康熙三十六年（1697年），從事硫磺開採的郁永河在其著作《裨海紀遊》中，生動記錄了途經牛罵社（今清水）時的遭遇。他在穿越大肚山麓的森林時寫道：「林木如蝟毛，聯枝累葉，陰翳畫暝…風度林杪，作簌簌聲，肌骨欲寒。」。這段文字珍貴地捕捉了三百年前清水的原始林相與風的聽覺地景。所謂「林木如蝟毛」，極可能形容的是當時茂密的露兜樹（林投）或原生灌木叢在強風吹拂下的動態與質感。風穿過樹梢的「簌簌聲」與「肌骨欲寒」的觸覺描寫，證明了清水的風自古以來便是這片土地威嚴而不可忽視的主宰者。

第四章、 史前地景與考古地層的深邃敘事

清水的歷史厚度遠超一般的城鎮，其地下埋藏著臺灣中部史前文化最關鍵的拼圖。

4.1 牛罵頭文化的命名與定位

位於鰲峰山營區的「牛罵頭遺址」，是臺灣考古學上的聖地。這處遺址最早由日本學者國分直一於1943年發現，戰後經劉斌雄等學者深入調查，確立了其作為中部新石器時代中期（距今約4500-3400年）代表性文化的地位，並以此地名命名為「牛罵頭文化」。

從地層堆積來看，牛罵頭遺址具有罕見的連續性與豐富性。它包含了四個主要的文化層：

牛罵頭文化層：最底層，出土了大量的繩紋紅陶。這些陶器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繩印紋飾，顯示當時的製陶技術已相當成熟。此外，還發現了石刀、石鏃、網墜等工具，證明了當時的居民同時掌握了農業耕作與漁獵採集的技能 。

營埔文化層：疊壓其上，代表了新石器時代晚期的發展。

番仔園文化層：更晚期的金屬器時代開端。

歷史時期層：包含平埔族拍瀑拉族（Papora）的牛罵頭社活動遺跡，以及日治時期與國民政府時期的建築遺構 。

這種多文化層的堆積，使得鰲峰山成為一部立體的歷史教科書。考古學家甚至在此發現了卵石砌成的墓葬群與人骨殘骸，這是先民在此生老病死的直接證據 。

4.2 遺址園區的空間轉譯

今日的「牛罵頭遺址文化園區」是一個將考古遺址、神社地景與軍事營區三者疊合的特殊空間。園區內的建築物原為陸軍營舍（編號2、3、4、5棟），其外牆上仍保留著軍營編號，但內部已轉化為展示史前陶器與石器的博物館 。參訪者在此可以看見從南勢坑遺址剝取的灰坑切片，直觀地感受千年前人類生活的垃圾堆積與地層顏色變化。戶外則展示了復原的界牆與駁坎，讓抽象的考古知識轉化為可觸摸的實體經驗。

第五章、 歷史的三重奏：神社、震災與眷村

清水的近代地景是由三次重大的歷史事件或時期所重塑的：日本殖民時期的神社建設、1935年的大地震重建，以及戰後的眷村安置。

5.1 靈性空間的變遷：清水神社與神社崎

日治時期，為了推行皇民化運動，日本政府在鰲峰山腰興建了「清水神社」（1937年鎮座）。雖然神社的主體建築在戰後已被拆除，並一度改建為軍營，但其空間格局與部分遺構仍清晰可辨，成為解讀清水歷史的重要線索 。

最顯著的遺跡是通往神社的參道，當地人稱為「神社崎」或「後參道」。這是一條由鵝卵石與混凝土砌成的長階梯，共有288階，兩側林蔭蔽天 。昔日的參道兩旁排列著由地方仕紳奉獻的石燈籠（Ishidoro），這些燈籠由寶珠、笠、火袋、中台、竿與基礎等部件組成。然而，在戰後的政治氛圍與軍營使用期間，許多石燈籠遭到破壞，或被塗上藍、白、紅三色的油漆，充當衛兵站哨的標示，這種「軍事迷彩覆蓋宗教遺物」的現象，具象化了政權更迭對地景的暴力改寫 。如今，一對具備「狛犬」（高麗犬）造型的石獅依然鎮守在原處，見證了從神道教場域到軍事禁區，再到文化公園的轉變 。

5.2 毀滅與現代性：1935年震災後的棋盤式都更

1935年的新竹-台中大地震（墩仔腳大地震）對清水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，傳統的蜿蜒街巷與土角厝大量倒塌。然而，災後的重建工作卻成為清水都市現代化的契機。日本政府利用此機會實施了大規模的市區改正計畫，引入了現代都市計畫的「棋盤式街道」概念 。

重建後的清水市區，道路筆直寬敞，呈現直角正交的格局，街道兩旁興建了許多融合洋式與和式風格的「街屋」。這些建築多採用加強磚造或鋼筋混凝土，外觀洗石子，具備更強的抗震能力。位於清水國小內的古蹟校舍，以U字型紅磚建築、洗石子牆基與檜木門窗為特色，亦是那一時期公共建築品質的典範 。震災紀念碑矗立在鰲峰山腳，不僅是哀悼亡魂的場所，更是清水從傳統聚落邁向現代市鎮的里程碑。

5.3 鄉愁的固著：信義新村與眷村文化

1949年後，隨著國民政府遷台，大量空軍眷屬被安置在清水，形成了獨特的眷村聚落，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位於鰲峰山下的「信義新村」。這裡的建築前身部分為日治時期海軍燃料廠的宿舍，戰後再行增建，因此呈現出「日式宿舍」與「台式增建」混雜的有機地景 。

清水眷村文化園區保留了這種狹長巷弄與高低屋頂的空間肌理。走進園區，可以看見頹圮的紅磚牆、水泥瓦頂，以及從牆縫中頑強生長的榕樹根系。這裡曾經充滿了來自中國各省的方言與麵食香氣。近年來，透過「清水走走藝術季」等活動，藝術家進駐這些廢棄的空間，利用老舊的窗框、傢俱與編織物創作裝置藝術（如作品《紅牆》、《出雙入對-祈願居》），試圖喚回那些關於「家」與「遷徙」的記憶 。例如，藝術家王詩捷的作品《降落的地方》利用降落傘布與織品，隱喻了空軍眷村的身份以及居民如種子般隨風降落此地生根的命運 。

第六章、 農業風土誌：紅土與黑水的餽贈

清水的農業是地質條件的直接投射。紅土台地與沖積平原分別孕育了兩種截然不同的代表性作物：地瓜與韭黃。

6.1 紅土地瓜：貧瘠中的甜蜜

大肚台地的紅土雖然貧瘠且保水力差，但其富含礦物質且質地疏鬆的特性，卻是種植地瓜（Ipomoea batatas）的絕佳條件。在清水，地瓜主要種植於大肚山台地上的吳厝里、楊厝里等地 。

這裡最主要的品種是「台農57號」。紅土的通氣性讓地瓜的塊根能夠順利膨大，且表皮光滑色澤金黃。更重要的是，由於排水良好，地瓜在生長過程中不會吸收過多水分，使得澱粉轉化率高，口感極為「鬆、綿、甜」。每年秋冬收成季節，烤地瓜的焦糖香氣便成為大肚山聚落特有的嗅覺標識。這種作物象徵了清水人適應艱困環境、轉化貧瘠為豐饒的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