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亭之: 道家派別 - 加長版 (下集)

道家哲學是中國思想傳統中最具原創性與整體性的體系之一，其關注的重心在於宇宙本源、自然秩序、生命存在與人之安頓方式。以老子與莊子為代表的道家哲學，並非建立在嚴密的形上推演或倫理規訓之上，而是透過對「道」的體悟，提出一種順應自然、去除人為矯飾的生命智慧。若將道家哲學與佛教哲學相對照，二者雖同樣關懷人生苦樂與終極解脫，但其世界觀、修行取向與價值基礎，卻存在深刻差異。

道家哲學的核心概念為「道」。老子所言之「道」，既非人格神，亦非抽象理念，而是生成天地萬物的根源與運行法則。「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萬物」，顯示道是一種自然而然、不假意志的生成力量。道無形無名、不可言說，但可體會、可順行。因此，道家強調「人法地，地法天，天法道，道法自然」，將自然視為最高準則。

由此衍生出的重要思想，便是「無為」。道家之「無為」並非消極不作為，而是不以主觀意志強行干預事物的自然發展。政治上主張「無為而治」，生命上則追求「無為而生」。老子認為，過度的制度、道德與慾望，反而導致混亂與痛苦；唯有返樸歸真，才能恢復原有的和諧。莊子更進一步指出，人之所以不得自由，往往來自於價值執著與自我界定，因此提出「齊物論」，主張萬物本無高下、是非對立乃人為分別。

在生命觀上，道家哲學肯定此世生命的自然價值。生與死，被視為氣化的不同狀態，而非善惡或懲罰的結果。莊子對死亡的態度尤為代表性，他將死亡視為「大化流行」的一環，主張以安然、欣然的態度面對生命變化。此種思想使道家哲學呈現出高度的自然主義與生命肯定。

相較之下，佛教哲學則源於古印度，其思想核心建立在「苦」、「無常」、「無我」與「空」之上。佛教認為，一切有為法皆因緣和合而生，因而必然無常；眾生由於無明與執著，陷入生死輪迴，承受各種苦惱。佛教哲學的根本問題，不在於如何順應自然，而在於如何止息苦的根源。

佛教所說的「無我」，與道家之「去我」表面相似，實則立場不同。佛教認為「我」本身即是錯誤的認知，是由五蘊假合而成，並無實體存在；因此修行的目的，在於透過智慧洞見此一真相，從而解脫輪迴。道家則不否定個體生命的存在，而是反對僵化、執著的自我認同，主張回歸自然本真之「真我」。

在修行取向上，道家哲學重視「體悟」與「養生」。修行不是逃離世界，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與自然的和諧關係。無論是呼吸導引、靜坐存思，或順時而作、適度而行，其目的皆在於保全生命、延年益壽、身心合一。道家修行多半是漸進的、柔性的，講求「順其自然」，不強調斷欲或苦行。

佛教修行則以「出離心」為起點。無論是小乘或大乘佛教，皆將世間視為苦的根源，修行的方向在於超越生死、證得涅槃。戒律、禪定與智慧，構成佛教修行的三大支柱。相較於道家對自然生命的肯定，佛教對世間存在保持更為超然、甚至否定的態度。

在世界觀層面，道家是徹底的內在超越哲學。道即在萬物之中，不在彼岸；圓滿並非離世而得，而是在順應中自然顯現。佛教則建立了較為明確的解脫論結構，區分生死與涅槃、迷與悟，具有清楚的修行終點與超越目標。

總結而言，道家哲學與佛教哲學雖同樣追求超越痛苦與生命安頓，但其路徑與精神氣質大異其趣。道家是「在世的智慧」，教人如何與天地共生、與變化同行；佛教則是「出世的覺悟」，引導眾生洞見苦的本質而求解脫。前者偏向自然化與生命化，後者偏向覺悟化與超越化。二者在中國思想史中長期互動、彼此影響，共同構成東亞文明中極為深刻而多元的哲學景觀。